正月十六送瘟神

　　以前读毛泽东的诗，记得其中一句“纸船明烛照天烧”，说的是送瘟神的事。其实陇右许多地方和全国各地一样，过完年，大多数村庄都要送瘟神。

　　乡间有句俗话，亮十五，烧十六，黑十七。正月十五是烟花齐放、灯火通明的夜晚，所以就亮；而正月十六日是送瘟神的日子，过年耍社火的所有彩纸花灯及其他无用物要烧掉；正月十七日标志着年节的结束，家家户户不再挂红灯，一片漆黑。

　　正月十五日的热闹是全国性的，主要是城市里的灯会比较热闹，乡村的热闹是有限的。倒是正月十六日的送瘟神在乡村是比较热闹的事情，城里人好像现在没有大规模送瘟神的习惯。在陇右河东会宁北部乡村，正月十六这一天接近傍晚的时候，村里的锣鼓响起来，各家各户的大人小孩都汇聚在村庙里，去起坛送瘟神。

　　社火耍完了，狮子、龙灯、唱戏的道具都收拾起来，纸灯笼的竹骨架也收拾起来，只有那些纸屑给撕下来收拾好准备送到最后送瘟神的地方去焚烧。几个虔诚的老人，跪在神庙里祷告；降香桌的两个小伙子双手各执一个香桌的腿子上下左右晃动，然后用香桌的一角在地上写字。有经验的人就从地上的字里明白了神的意思，于是就开始按照神的指引送瘟神。

　　送瘟神的第一步是起坛点将。村里挑选出七八个小伙子，分别扮演成菩萨、土地、孙大圣、杨二郎、李哪吒、沙和尚、猪八戒等形象。开头是一位村中老人开始表船，他口里念念有词地唱道：

　　“观音菩萨笑哈哈，行动不离百音阁。鹦哥口噙灵芝草，清水瓶里长萝梭。”

　　接着就问：“观音菩萨修在哪山，住在哪洞？”这时候扮成菩萨模样的角色就应答道：“修在南海窟驼山，住在水帘道洞，那有黄道之日，清风细雨降在一瓦之地，恶风暴雨豁在四面八方。瘟蝗染疾、官司口舌一袍袖筒上天空，压在兜牛宫中永不下凡。阿弥陀佛。”

　　然后菩萨登场点将。只见菩萨高举水晶瓶，口内念念有词，烧上一道火符，唱着歌谣就开始发号施令：

　　“头一道火符嘛忙烧起吆――观音，消灾延寿佛吆――菩萨，本境土地何在？”

　　扮演土地公公的角色赶忙应声“：某某庄土地公在此，菩萨唤小神何事？”

　　菩萨道：“今日某某庄办起花花教烟，社火事毕，年节期间各路神圣宽宏大量，致使妖魔鬼怪走脱，我佛慈悲，为免恶魔为祸人间，今日特地设起教坛降妖捉鬼。汝为本境土地，职保一方，特赐法旨引路！”

　　土地忙应道：“得令，谨遵法旨。”然后土地公公站在一边。这时候菩萨扮演者将黄表在灯烛上点燃，口中再念唱道：

　　“第二道火符呀忙烧起啊――消灾延寿佛吆――菩萨，今日某某庄降妖除魔，灌州城里杨二郎何不早到！”

　　只听有人马上应声：“头戴三山身穿黄，三尖两刃手中藏。要知吾当真宝号，灌州城里杨二郎。菩萨唤弟子哪里差遣？”

　　菩萨云：“某某庄降妖捉怪。”言讫二郎神扮演者站立菩萨身旁。菩萨复将火符点燃唱念道：

　　“第三道火符呀忙烧起吆――观音，消灾延寿佛吆――菩萨，花果山前孙悟空何不早到！”

　　一言未尽，只见孙大圣的扮演者一个跳跃，已经站立面前。那角色照例要舞起金箍棒玩上几下子，然后也是口中念词：“嘴儿尖尖一身毛，花果山前称英豪。要知吾当真宝号，齐天大圣孙悟空。法主唤弟子哪里差遣？”

　　菩萨云：“某某庄降妖捉怪。”言毕大圣角色也在菩萨旁边站立。菩萨又执火符边烧边念唱：

　　“第四道火符者忙烧起呀――消灾延寿佛吆――菩萨，今日某某庄降妖除魔，陈塘关前李哪吒何不早到！”

　　只见一孩子扮相的角色蹦蹦跳跳地出场，口中念词：“头打抓角面插花，兜牛宫里去玩耍。要知吾当真宝号，陈塘关前李哪吒。法主唤弟子有何差遣？”菩萨亦如前言。然后是沙和尚、猪八戒等角色一个个上场。当然有的村庄送瘟神并非个个神将全都上场，因为村庄小，所以只有孙大圣、杨二郎、李哪吒三位即可。这个过程俗称炼将，神话传说中的三位最厉害的天神天将都请来了，什么样的瘟神还能留下不走呢？

　　送瘟神的第二步叫送瘟，就是送瘟神的活动正式开始和具体过程。按照神圣的指引，每个村庄送瘟神都有一定的方向。一般要按照民间的阴阳历算，从这一年的吉方吉位出发，家家户户地转到。送瘟神队伍出发的时候，安排好许多人，各负其责。有人装扮角色，有人请香桌，有人烧好了醋坛，有人准备好了火把，也有人敲锣打鼓。队伍一出发，所有的人都吆喝起来：“瘟神上马了――瘟神上马了――”到了哪一户人家，将那家人早就准备好的烧红的铧铁和羊毛菜籽及半碗陈醋都倒进净坛使者“猪八戒”端的醋坛里面。立时有一种醋酸味和羊毛菜籽烧灼的气味在这家院子里弥散开来。那“猪八戒”就端着盛有被烧灼的陈醋的盆子，到这家的各个屋子里伸进去绕一下。同时各家各户还准备了加工过的红面，在火把照耀到每个房间门口的时候，朝上扬几把，立时腾起一团团红火焰。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做了一个小纸人放在灶房灶台上，这就是瘟神。

　　齐天大圣孙悟空、二郎神、李三太子的扮演者们就把那纸人收拾起来，送给专门背瘟神的人装在背篼里背走。大概这就是象征瘟神被擒获了，要送到消灭他们的法场上去。在吆喝声中，送瘟神的队伍很快就转向另一家。而当送瘟神的队伍走后，这家主人要赶快地打扫院子，把烟火灰尘、炮竹纸皮都扫得干干净净，扫出大门去。大概是象征着把一切污秽都扫除干净，从此这家人在新的一年就万事如意、平安吉祥。

　　我想送瘟神的时候打醋坛，大概有点科学道理：从医学角度出发推测，这种熏醋蒸气有杀灭病菌的作用。我们的老祖宗创造的这种具有宗教味道的活动，居然含有科学的成分，这不能不叫我们佩服老祖先的伟大。

　　送瘟神的第三步是烧瘟神。各家各户都转到了，就进入送瘟神的尾声。按照神圣的指点（其实大多是村里阴阳风水先生的指点），把瘟神送到一定的方位，然后点燃一把大火，把所有闹社火用过的没有再利用价值的东西，烧得干干净净，终于完成了“纸船明烛照天烧”。瘟神送走了，留下的只有平安吉祥、福寿绵绵。

　　社火完了，瘟神送走了。十七日被称作黑十七。漆黑的夜晚，凉风丝丝，但凉风中也许有些许暖意，一年一度春来到。年真的走远了，孩子们要上学去，打工者预订好了车票，农人也该收拾收拾农具，开始新的一轮耕作。